瞭望丨挖潜再生水
“废水全部实现循环利用,无外排。”淮河能源淮南潘集发电有限责任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刘道庆说,近年来,再生水已经成为公司生产、生活的重要水源。
公司引入全流程废水零排放技术、石灰旁流软化处理系统等,对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进行净化,处理达标后全部回用于厂区绿化、冷却塔补水等场景。2025年,公司全年取水1039.34万立方米,再生水占比达52.46%,按国家有关标准进行折算,单位发电量用水量优于国家用水定额先进标准。
企业层面的再生水利用创新,是应对水资源约束的实践,也契合国家层面的水资源治理逻辑——我国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部分地区存在水资源超载情况,加之全社会用水需求不断增长,污(废)水再生利用任重道远,理应开拓“稳定可靠的战略性第二水源”。

广东省广州市沥滘净水厂的一处出水口。这里生产的再生水可为和厂区一水之隔的广州海珠国家湿地公园水系补充水源(资料照片)/ 刘大伟
再生水兼具经济和环境成本可控、水源来源稳定、水质可定制、“增供+减污”一举两得等独特优势,有潜力成为水资源刚性约束框架下经济社会发展用水需求的重要保障。水利部全国节约用水办公室节水产业处处长周哲宇表示,再生水蕴含着保障缺水地区新增用水需求、改善河湖生态环境、降低工业用水成本、减少供水系统碳排放等多重价值。
所谓再生水,是污(废)水经过适当再生工艺处理后,达到一定水质要求,能够再次被利用的水。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资源所副所长何凡认为,在当前技术与经济条件下,再生水是唯一能够在全国范围内规模化、持续化替代常规水源的非常规水源,是缓解区域水资源供需矛盾、保障水安全的战略性支撑。
从2021年国家发展改革委、水利部等十部门印发《关于推进污水资源化利用的指导意见》,将再生水纳入水资源统一配置,全面系统推进污水资源化利用工作,到2023年、2024年《关于加强非常规水源配置利用的指导意见》《关于加快发展节水产业的指导意见》等政策文件的出台,再生水利用已逐步嵌入国家水资源战略体系。
我国再生水利用量持续攀升。水利部数据显示,2012—2024年,全国再生水利用量累计增加176.4亿立方米;2024年再生水利用量为212.2亿立方米,占全国非常规水利用量的84%,相当于在常规水源的基础上,新增1.3个三峡水库的兴利库容。广东、山东、河北、江苏、河南、北京等地的再生水年利用量均超过10亿立方米,有效缓解了水资源短缺。
再生水蕴藏的潜能仍未触顶。多位受访专家表示,再生水从“潜在资源”转化为“现实水源”,仍面临基础设施不完善、体制机制不畅通、市场活力不足等阶段性瓶颈。需要多部门形成合力,充分激活再生水发展潜能,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水动力”。
再生水利用潜能还有多少
根据公开数据及行业报告,中国再生水利用规模已位居世界前列,但仍蕴藏较大深层次潜力。
这一潜力首先反映在利用率层面。2024年我国总污水处理量逼近1000亿立方米。同期全国再生水利用量为212.2亿立方米,占污水处理总量的约20%。这意味着,目前约80%的污水经处理达标后直接排放,未实现有效循环利用。
横向对比国际先进水平,以色列作为世界上最缺水的国家之一,其家庭基本均安装了自来水和再生水双管供水系统,污水再生利用率达到90%以上。国内目前部分地区再生水利用率较高,比如北京、天津、内蒙古分别达到55%、44%、51%,但从全国角度看,利用潜力有待挖掘。
这一潜力还反映在再生水配置结构的优化上。
根据水利部相关资料统计,我国的再生水75%用于河湖生态补水,包括自然河道基流补给、公园湖泊等城市景观水体维持、湿地生态系统修复等;19%用于工业生产,集中在火电、钢铁、化工等高耗水行业的循环冷却系统补水和纺织、印染、造纸等行业的洗涤用水;6%用于农业灌溉与洗车、冲厕、消防等城乡生活用水。
该配置结构与再生水利用的成本及便利度相关。周哲宇表示:“生态补水具备天然的成本优势,对技术装备和管道工程的要求较低,再生水厂和污水处理厂多依河而建且地势较低,再生水可借助密集河网顺势自流排入河道,无需长距离管道铺设和加压输水,生态补水对水质要求也相对宽松。”
相比之下,向上游供水,则需克服地形高差、穿越城区及交通干线,工程难度大且运营成本高;在生活用水场景中,则表现为用水需求节点分散、难以形成集聚规模效应,成片管网建设大幅推高输配成本。
从长远来看,“再生水配置结构存在优化空间。”周哲宇说,一些基础设施先发的国家和地区已经广泛应用再生水于工业、农业、城市绿化等领域。如以色列约85%的再生水直接回用于农业灌溉;日本的再生水主要供城镇生活杂用;新加坡的再生水则大部分用于工业生产。
“在我国,再生水总体配置优化思路应优先将高品质再生水提供给工业、市政等经济回报率较高的领域,这样有利于形成市场化闭环,提高再生水利用的可持续性。”何凡说。
同时,实现利用率跨越式提升,农业灌溉潜力最大。截至2025年底,全国耕地灌溉面积已超过10.9亿亩,农业灌溉用水约3700亿立方米/年,占我国用水总量的60%左右,能够吸纳大体量再生水。
中国各地的地情水情不同,有的在缺水区,有的在丰水区,有的以工业为主,有的以农业为主,有的生态环境较为敏感脆弱。因此,周哲宇认为,各地不存在普适性的最优配置临界点,“需因地制宜,根据各地用水需求、生产布局、地势地形、输水管线等实际情况找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平衡点。”
深度利用仍存阶段性短板
将上述潜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仍要解决一些阶段性课题。
调整完善时空匹配。受访专家介绍,一些城市主要污水处理厂多位于城市主城区或郊区下游,而需求量大的工业园区则主要分布在城市外围,空间分布错配。
在时间维度上,再生水以城市污水、工业废水为稳定来源,不受降水丰枯、季节更替的影响,能实现全年持续稳定供给,而农业灌溉和生态补水需求有明显的季节性变化,在部分时间存在“想供供不出”的情况,需要配套建设调蓄工程。
相关基建有待增量提质。“我国高标准再生水厂数量不足,部分再生水水质难以满足工业等领域的回用需求。输配管网建设也存在一定滞后,覆盖半径有限。”金科环境股份有限公司CTO黎泽华介绍。
相关部门统计显示,2024年,全国纳入排放源统计调查的污水处理厂达15259座,排水管道总长127万公里;再生水厂2431座,市政再生水管道长度为2.7万公里,生活污水集中收集率为70%左右,再生水输配基础设施的“最后一公里”还需进一步打通。
2025年以来,中央财政水利发展资金已经加大对非常规水设施建设投入,年新增再生水利用能力超过1亿立方米,这将有效带动全国范围内的再生水厂、调蓄池和输配管线建设。
提升法治化管理水平。周哲宇介绍,现行政策多为鼓励性、宏观性、原则性,零散分布于相关法律法规中,缺少中长期发展规划,部门履责界线不够清晰,出现政策措施相互交叉与监管盲区。
如再生水生产、输配、利用各环节,涉及水资源调配、供水排水、生态环境、国土规划等领域,涉及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住房城乡建设部、水利部、农业农村部等多个部门。实践中,政策、规划、标准和监督管理协同配合还不够到位,污水处理排放标准、水环境质量标准和再生水利用标准之间缺乏统筹协调,各部门相关指标统计口径不一,尚未形成整体推进合力。
探索价格与激励机制。相关数据显示,再生水价格每立方米1.5元到4元不等,与自来水价格差得不多,再生水领域投融资市场化程度也不足,社会资本参与度还需进一步提升。
黎泽华表示:“现阶段,我国在再生水过滤技术及反渗透膜等关键材料、装备制造上的成本已基本与国际水平相当,后续成本的压缩空间更多集中于再生水配置利用、再生水厂的管理与运营等环节,比如怎样保障同等超滤设备实现更长的使用周期,以及怎样依托科学的定价机制、激励政策与创新管理模式激活市场活力,怎样广泛凝聚各方力量投身再生水利用事业等。”
多管齐下深挖再生水利用潜力
对于这些阶段性课题,何凡等多位受访专家建议:
一是持续转变观念,将再生水作为缺水地区水资源开源的重要途径。今后各地各类调水方案普遍面临更远的运距、更高的扬程、更复杂的地段,建设、运输成本越来越高。未来,可强化引调水与再生水利用并重的理念,将再生水配置利用基础设施建设在国家水网规划中予以充分考虑,作为国家水网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构建常规水源与非常规水源一体化配置格局。
黎泽华提出,可以把再生水供给体系从“长距离、大土建”思路,转向更节点化、模块化、产品化的路径,以模块集成的方式建设分布式再生水厂,减少现场土建工程量,缩短建设周期,把再生水厂做成可复制的“基础设施单元”,嵌入国家水网与市县再生水利用系统的末梢环节,推广分散式利用模式,对污水就地处理就近利用。
二是加强部门协同联动,健全政策保障机制。一方面,推进非常规水专门立法,水行政主管部门牵头编制非常规水或再生水利用专项规划,明确各部门责任,与水资源、国家水网、国土空间、城市供排水等规划协调,制定发展目标和方向,从政策、工程、监管等方面明确再生水配置利用体系建设任务,为再生水利用筑牢制度根基。
另一方面,健全技术规范与标准体系。制定健全涵盖规划配置、污水源头管理、水质管理、设施运行维护和生态环境风险管控等各个环节的标准规范体系。同时考虑到再生水既能够按照不同用途来确定水质处理标准,也可以按照再生水水质去安排合适的用途,可以结合各试点地区的推广使用情况,开展针对不同用途的再生水水质标准修订工作,为再生水合理匹配应用场景搭建制度框架。
此外,针对再生水供需时空不匹配,全面构建再生水配额制度。制定全国再生水配置总体目标,分解到省、市、县各级行政区,把再生水利用配额达标情况纳入统一考核体系。推动再生水纳入水预算或计划用水管理,对具备利用条件的用水户,明确最低利用量指标。
三是加大资金支持力度、丰富资金来源渠道,健全项目投入机制。以水资源短缺地区、水环境敏感地区、水生态脆弱地区及海岛地区为重点,改革完善投融资机制,形成稳定规范的政府投资渠道,同步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再生水项目建设,用活用好“节水贷”、合同节水管理融资服务,并做好项目建设与资金管理。
四是持续推动科技创新,利用AI等新技术完善再生水厂的运营管理。围绕再生水循环利用全过程堵点难点,强化科技支撑,不断创新低成本、高性能污水再生处理与循环利用技术、工艺和装备,不断推进关键核心部件的国产化替代。
“考虑到处理工艺本身的迭代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目前另一个降低成本的有效抓手是把大数据、云计算这些新一代信息技术更好利用,建好再生水利用的智慧管理平台,做到关键节点的在线监测、数据归集,同时把AI深度融入再生水厂运营体系,以智能化手段实现全流程精准管控,推动运营管理向精细化、高效化跃升。”黎泽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