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黄河水从城北静静流过。

宁夏水利调度中心巨幅屏幕前，一群人正围着“水资源一张图”凝神细看——屏幕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水的不同去向：哪条渠系今天放了几次水、哪个工业园区本月用了多少水、哪片湿地预留了多少生态流量……精确到1立方米的水，正在被像财政资金一样编制、下达、执行、决算。

宁夏水预算综合管理平台/陈连涛

从2024年全国水预算管理试点工作启动至今整整两年，水利部牵头起草相关政策文件，推动将水预算管理纳入全面构建节水制度政策体系布局，统筹推动全国20个地区开展试点建设，提高全社会对水预算管理的认识，试点建设取得明显成效。

“有多少汤泡多少馍”

“水预算是把管财政的钱的办法，用来管水。”会议间隙，山东省德州市水利局水资源科科长马善国向记者打了个形象的比方，“核心就是四步：盘家底、配预算、管执行、评决算——总归就是‘有多少汤泡多少馍’”。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上就明确指出，水资源要实施总量和强度“双控”，建立预算管理、有偿使用和交易制度，更多运用市场手段实现双控目标。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对完善资源总量管理和全面节约制度作出专门部署。从某种意义上说，水预算管理绝非一项技术性修补，而是水资源管理从“指标管控”走向“全链条预算治理”的一次深层跃迁。

而在全国首批省域试点宁夏，这句话已经被写进地方性法规。“宁夏承担着建设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先行区的使命，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要素。”宁夏回族自治区水利厅党组书记、厅长朱云在发言中说。宁夏把财政预算的理念整个嵌入水资源全周期管理之中：自治区成立党政主要领导任“双组长”的水资源管理委员会，构建“1+N+X”制度体系——“1”是总体方案，“N”是管理办法和四项核心制度，“X”是技术标准；预算编制走“两下两上”程序，草案经自治区政府批准后15日内逐级下达到市、县和水预算单位，每年还要做决算、审决算、搞审计。

听着耳熟？没错——几乎就是一个省级财政预决算流程的水资源版本。

这种把“量入为出”“收支平衡”的财政逻辑完整平移过来，本质就是把水资源当成和财政资金一样的刚性稀缺资源来管，真正把“有多少汤泡多少馍”落实到可执行、可监督、可问责的制度框架里。

落实“毛细血管级”管控

如果说省级层面的制度设计构建了“四梁八柱”，那么在市县执行端，水预算管理展现的则是触达“末梢神经”的精细治理能力。

河北省人均水资源量仅237立方米，不足全国水平的1/8。河北省水利厅负责人向记者提供了一组“颗粒度”数据：全省核定下达7.6万家用水单位水预算额度，配置总量191亿立方米，构建起“省—市—县—用水户”四级体系，做到“无盲区”；非农规模以上3041个取水许可户在线监测全覆盖，农业8.4万眼深层农灌井、21.6万眼浅层农灌井实现在线监测或通过“以电折水”计量——每一方水的出库、进渠、到田，都在系统里留痕。

浙江省的做法更具“数智气质”。全省建立独立水预算管理对象3.06万户，设置水预算基准额度188.2亿立方米，较2025年压减用水计划3.6亿立方米；同时预留5.5亿立方米额度用于重大产业项目和突发事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宁波市，当地将供水企业管网漏损量纳入预算管理，严格管控供水企业自身预算额度，推动公共供水系统售取比提升，仅此一项年节约原水取用量就达1400万立方米。

云南省澄江市投入866万元建成“水预算管理平台+智能监测网”一体化体系，建立“蓝黄橙红”四级预警，预警响应率100%，向抚仙湖补生态用水从1804万立方米跃升至6000万立方米——水账算清了，生态账也就活了。

当水被放进“预算”这个铁框里，它不再是可以模糊对待的“大自然的馈赠”，而成为一笔必须精打细算的公共资产。

用好市场化那只“手”

水预算管理的推行需要坚持政府与市场“两手发力”，实现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协同赋能。

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概念——“水银行”，在会场被多次提及。

山东省德州市——这座人均水资源量仅221立方米的严重缺水城市，依托水预算管理把先前零散的农业用水权改革、水价改革、灌区改革“串成了一根线”。当地建立市县两级“水银行”，把农业节余的2277万立方米水权收储起来，形成“虚拟水库”，完成交易1363万立方米，为3个县、14家企业解决了用水难题。齐河县豆腐窝灌区节水259万立方米，按0.58元每立方米交易给11家工业企业，收益反过来用于农业节水奖励——农业节水支持工业，工业发展反哺农业，一个闭环就这样转起来了。

市场的活力一旦激发，便创造多种可能。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将水预算节约出的水量通过水权交易平台直接变现，累计盘活水指标6054万立方米。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里创新推出“水权贷”，以水权作为质押物，累计发放贷款5.2亿元，让节水成果真正转化为了可融资的资产。

甘肃省张掖市的数据同样亮眼：设立水权交易中心（平台）21个，2024年以来累计完成用水权交易4324宗、交易水量1.29亿立方米、交易金额1.5亿元；对未交易的节余水量由政府按基本水价120%收储后重新配置。张掖市水务局负责人感慨：“以前水权确权了但转不动，现在有了预算这个‘总账本’，谁家节余、谁家缺口，一目了然，交易就顺了。”

现场会明确了水预算管理制度建设的“三步走”蓝图：近期深化试点探索与制度衔接；“十五五”期间，要力争实现水预算管理全覆盖；到2035年，全面建成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相适应的水预算管理制度体系。

这意味着，当下的探索承载着为全国铺路奠基的重任。

像“管钱”一样“管水”，一场深刻的节水变革，正以其清晰的逻辑、严密的体系与市场活力，一寸寸渗入中国治水脉络的深处，为破解水困局、保障国家水安全提供着坚实的制度保障。